飞白 一子错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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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“末将有一良策,愿详叙之,为殿下排忧解难。” 

    晏平听到叶怀安这一句,心肝都颤了三颤,算是心底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 

    于是眉开眼笑,上前亲热地挽了叶怀安的手,这便亲自引了他到上座,自己却在旁侧坐下。 

    叶怀安面色微变,推托道:“殿下,您为主将,理应居上位,如今却让我这一区区偏将坐于此,恐怕于礼多有不合…” 

    说着,便又要起身。 

    “叶将军这是哪里的话!不必多礼,快快请坐!”晏平只是按着他肩膀,执意叫他坐。 

    “我同叶将军,哪里还用得着分什么彼此!我素来知晓将军是忠厚之人,便是把兵权尽数交予你手中,又有何不放心呢!” 

    叶怀安听得他这一番说辞,以为是故作姿态罢了。却也不好再推辞什么,只得在那主座上坐定了。 

    心底愈发惴惴难安,只觉如坐针毡。 

    晏平仍是陪着笑脸,言语间似是极尽恳切:“不知将军所言良策竟是何如?晏某愿洗耳恭听。” 

    叶怀安没曾料想过,这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淮南王,竟然会愿意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论起兵法,一时间感慨良多,恨不得将胸中那万字平戎之策尽数倾吐一空,这才罢休: 

    “臣所谓制敌之策,不在乎用兵多寡,而在乎谋略得当。请看,这一幅是西川方圆四十里地图:帝珲军驻扎在潆水边,距我军营地不足三十里;而我承天军则据岑岭以西而安营,这一带自古以来为扼守天险之地,易守而难攻…” 

    叶怀安刚大致分析过两军对垒之格局,而那边晏平早也没那份耐心再听下去:“这些本王自然知晓,便是如此,那依将军所言,究竟该如何拟定制敌之计?” 

    叶怀安倒也不恼,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,正色道:“殿下且看,距潆水十余里处,有一险峻山谷,名曰“蛇盘涧”,乃至由帝珲至我军营垒必经之路。” 

    “依我之见,当派一将率精兵二千,诱敌深入谷中,其间于崖壁之上暗部千余弓箭手,坠巨石封锁谷口,陷敌军于其中,而尽数以火箭戮灭之。” 

    晏平沉吟道:“确是好计,可是,将军怎料定,那敌军必定会轻易给诱入谷中?倘若他不去中计,这番周章排布,却不知是做给什么人看呢?” 

    这一番问话,却是正中了叶怀安的下怀,他眸光一闪,径一抱拳,而后凛然启声道:“末将敢效犬马之劳,愿为前锋,自领一路兵马诱敌入谷,望殿下恩准。” 

    顿了顿,而又道:“倘若殿下不信,叶某便在此立下军令状:如筹谋有失,甘愿提项上人头以回报!” 

    晏平听得叶怀安这一番斩钉截铁的答语,免不了做出好看的姿态来,满面笑容可掬,连连摆手道:“叶将军哪里的话!我也只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,将军莫要在意。此事全权交予将军负责,我是再放心不过了!” 

    叶怀安不疑有他,叩谢再三:“谢殿下恩典!委以重任,末将便是赴汤蹈火、万死而难辞!” 

    晏平笑意盈盈,径自上前来搀他,又道:“何必拘泥于礼数!将军既是有这般胆识,这一仗又岂有不胜的道理?方才我叫人备下酒食,略施几道薄菜,还请将军赏光,留与晏某同饮,今日咱们一醉方休,也算是为明日一役博个好彩头。” 

    “末将先行谢过殿下好意了,”叶怀安不为所动,只是好言推拒一番,眸光里隐隐闪动些许不快意,“只是临阵前饮酒,怕是多有不妥。倘若误了战局,又怎生好交待?” 

    说罢,起身就要告辞。 

    晏平又岂肯就这般轻易放他离去,只将他拦下,笑道:“将军这便急着要走么?战局尚且是明日的事情,今夜纵情欢谑一番,又有何不妥当的?况且我这里还有美人儿作陪…” 

    说着,只听得一阵女子娇声笑语,莺莺燕燕的一群蛾眉粉黛,便袅娜地上到前来,搔首卖弄着风姿。 

    晏平得意地笑笑,就手揽了一名侍妾入怀,两个人你侬我侬,一片旖旎光景。 

    一面又去招揽余下几名女子,向叶怀安分外殷勤地引荐道:“来来来,叶将军,你瞧,这是弄玉轩里头唱曲的柳玉眉,弹起琵琶来那可真叫一绝……那是北域新到的胡姬,啧啧,那身段…那样貌…” 

    晏平微眯了双眼,同身侧那女子调笑一番,不知他说些什么,惹得女子一阵嗔怪,面色微红、吐气如兰。 

    “她们都是本王的人,倘若将军有瞧得上眼的,晏某便索性割爱赠与将军。” 

    晏平自顾自道,却浑然未觉:叶怀安强隐怒意,几乎拧碎了一对剑眉。 

    正说着,姬妾中颇有些大胆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领了他的授意,就那般黏黏腻腻地贴近到叶怀安身上来。 

    叶怀安素来严于律己,怎生受得住这般乌烟瘴气的景况,闻得那一股胭脂水粉气,心中着实厌恶得紧。 

    他眉间一跳,猛地甩开那女子,箭步上到晏平跟前,目光冷冽,而厉声喝道:“淮南王殿下,奉劝您自重!这些东西叶某向来是不近身的。 

    “您该要记得,耽于酒误事,而耽于色伤神。” 

    话音未落,却是全然不顾晏平铁青了脸色,径自甩袖而去。 

    “你…你……” 

    晏平眼睁睁地瞧着他走出营帐,面色终归是由铁青变作绛紫、绛紫转为蜡黄,瞠目而蹙眉,憋闷了半晌。 

    末了,猛地捉起案前那一只斟满的酒杯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碎片崩裂,酒浆迸溅,满地狼藉,惹得姬妾们一阵尖声惊叫。 

    晏平怒意更甚:“吵什么!谁再给我喊一声,我割了她的舌头!” 

    这下终于没人再敢吭声,只听得低低的呜咽,嘤嘤咛咛。 

    那环肥燕瘦、桃红柳绿的一群,瑟瑟地蜷作一团,倒是哭得梨花带雨。 

    晏平心里烦闷得很,见是如此头都大了:“够了够了…全都给我滚下去!” 

    姬妾们听得这一句,便如得了天大的恩典,全都落荒而逃了。 

    话说那刘成,也实在是倒霉催的。他奉命守在外头,眼见叶怀安径自出了营帐、面色不善,又见众姬妾哭哭啼啼地跑出来,心底里纳罕,正寻思着探听一下帐内景况,悄悄地探了头进去。 

    “好你个叶怀安,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!一介偏将而已,稍微给你点好脸色,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,敢跟我在这摆谱…” 

    晏平正在帐内咬牙切齿、指天骂地,冷不丁便见着一颗脑袋从门帘外面伸进来。 

    待到看清楚,是刘成那张满是阿谀的笑脸,他怒火中烧,想也再没多想,立马抄起近旁的不知什么物什,就手朝他砸过去。 

    可怜那刘成,躲也实在是不敢躲,直叫那纸镇给砸在鼻梁上,登时倒下去,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,却是赶忙在晏平跟前跪下了,一边叩首告罪,一边又拿衣袖胡乱揩着满脸血迹。 

    晏平见他一副滑稽的德行,只是觉得可笑,便放声地笑起来,而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怜之处。 

    “得了、得了,你先起来吧。”由着这一出,晏平怒火消却了大半,于是大发慈悲,赦免了他的罪过。 

    在晏平的眼中,刘成是理所应当地该要那般卑贱下作、也该要像那般对他诚恐诚惶。 

    刘成这才敢爬起来,面上血污仍未干涸。 

    然而他也是忒不识时务一些,不开口也罢,一开口,正触在晏平的逆鳞:“方才叶将军竟是…” 

    “哼,不要跟我提他!不识抬举、不知好歹的东西。若不是明日一战还需仰仗着他,我何必把兵权交给他?在这里同他处处陪着笑脸,尽是费力又不讨好!”晏平没好气地应道,语气里面颇是不屑。 

    “殿下,您是说,您把兵权悉数交予叶将军?”刘成仿佛浑然不觉晏平的怒意,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。 

    果不其然,便叫晏平将那怒火的势头又转回到他身上来:“你是耳朵聋了、还是脑筋痴傻了?还要本王再讲第二遍!?” 

    “小人以为…殿下这般处置,似是有不妥之处…”刘成壮着胆子,几乎是咬紧牙根,终于完完整整把这一句说出来。 

    这样一句话,要想叫他从嘴里头说出,可真与上大刑抽筋扒皮之类的没什么两样。 

    晏平怒极反笑,那笑里浑然是阴狠——“哦?刘成,你最近胆子倒是愈发大了起来,竟敢质疑我的决议么?说什么不妥?你是跟叶怀安学得挺快!这也不妥、那也不妥,哼,你倒是给我说说看,究竟怎么就不妥了!” 

    “倘若说不清楚道不明白,我看啊,留你这一副口舌,除却乱嚼舌根惹人生厌以外,倒也再无甚用处了!” 

    “殿下饶命!小人…小人本是不该对殿下妄加非议,只是唯恐那叶怀安,他却是实在的居心叵测…”刘成慌忙叩首。 

    晏平眸光一闪。 

    刘成这一番话,倒是说进他心坎去了。 

    他既是看叶怀安不顺眼,又何必要白白受着这般的气?想要借故除去一个人,办法多的很、理由也多的是。 

    饶是如此,晏平却面不改色,只欲探听一番虚实,而假意佯怒道:“大胆刘成!你竟敢在我面前妖言惑众,莫非是要扰乱军心吗?你屡次挑拨我同叶将军,又是何居心?” 

    “小人…小人不敢!小人的一颗衷心,天地为公、日月可鉴,全权是为了殿下的前途着想啊!殿下若是不信,现在就把小人拖出去砍了,小人绝无怨言!” 

    刘成便在那边呼天抢地起来,口口声声地喊着冤、替自己辩白,而心底里实则捏了一把汗。 

    眼见着,豆大的冷汗就从他额间滑落下来。 

    刘成在赌,赌自己在晏平的眼里是轻贱、也赌晏平的骄傲自满与目中无人,赌注则是他刘成的一条命。 

    他赌赢了。 

    一个人的忌恨并同盲目,确乎可以削减他本就剩余不多的理智。 

    “呵,谅你也没那个胆子。”晏平只冷哼一声,又微微扭转了话锋:“不过,你所说的,倒也不无几分道理。倘若不除掉这个叶怀安,日后必为大患。哼,叫他把功劳抢去、加官晋爵,再把风头出个尽?没门的事!” 

    “说吧,依你所言,这事情该如何解决为好?” 

    刘成闻是如此,知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,心中暗喜,趁机凑上前去。 

    “殿下可知道,防微杜渐的道理?我看啊,趁着这叶怀安刚刚露出一些势头,提早便将他解决掉为好。我听闻叶怀安向您献上奇策,请命为先锋诱敌,可有其事吗?” 

    “确是如此。” 

    “倒不妨便藉此之由,趁机将他除去。” 

    “此话怎讲?” 

    “殿下还请附耳过来,听小人细细道来。” 

    “依叶怀安的计谋,是由他带一队兵士引敌军入谷,再由您率领其余各部埋伏在山崖之上,联合破敌。” 

    “我们不如将计就计,趁战局混乱之际,暗地里派人放冷箭,将他射杀于谷中。”刘成附在他耳侧暗暗道,“想必他到死也不会知晓,是死在自己人的手底下。” 

    “此计甚妙,不过,倘若到时候有人追究起来,又该如何是好?” 

    “只推说是刀箭不长眼,误伤了便是。当时虽可能被帝君怪罪一番,时间一久,也自然不了了之了。如此一来,到时候,这一战的所有功绩,便尽数归属于殿下您了。” 

    “那么,便依照你所说的,安排下去吧。” 

    “切记,莫要走漏了风声。” 

    语毕,两人相视一笑,眸光里皆是诡谲的幽影闪动。 

    珠帘暗卷,夜色渐沉。 

    这暗地里云潮翻涌,阴雾横生。大幕掀起了,是一场无血的屠戮。 

    ——— 

    “这晏平,真是心肠阴险、手段毒辣!羡艳旁人的功绩、便要去陷害人家吗!”小顺子不免有些忿忿,“我最讨厌刘成这样的人,平素低眉顺眼,一副老实忠厚样子,背地里却悄悄地搬弄是非。” 

    “——像这样两个人相互勾连,一并要给叶将军难处,可又如何是好?” 

    “恶人之所以为恶,却也是时势所造就的缘故。”他沉吟,“谁又能够独善其身呢?如今这世道,小人横行,使君子无安身之所。” 

    “许多时候,爬上高位的,并非是那些光鲜亮丽的英雄人物,而正是这些背地里玩弄权术的小人。” 

    ——— 

    当东方天际现出鱼肚白之时,叶怀安整顿戎装,衮鞍上马,仍是一身银白锁子甲、一柄银枪锃亮,丝毫不减当年的英姿。 

    皓月斜坠,渐也隐没行踪,而白露凝结、霜风正凄紧。 

    这拂晓的微茫,映照在他的一席甲胄之上,是些微的冷意。 

    饶是清寒,依约刺骨。 

    出征的号角已在催促。 

    叶怀安正欲驱马而出大营去,未行三两步,却只见得人头攒动,听得那众议纷纷、闲言碎语漫散。 

    眼见着沈青面色凝重,冲过去横眉怒骂几句,好说歹说,终于将聚众的士卒们遣散。 

    “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叶怀安蹙眉。 

    “叶将军,没什么要紧的。”沈青故作轻松,实则心底五味杂陈,“昨夜风刮得紧,将营前那一柄五色牙旗给折了,我已经遣人去换了新的来。这些人都是少见多怪。” 

    “不…也无怪乎他们要怪。战旗摧折,终也并非什么好兆头。”叶怀安没再多说什么,神色淡漠。半晌,他沉吟一声,兀自敛眉,发狠似的一扬鞭,低喝道:“驾!” 

    马蹄绝尘,长风失色。 

    沈青本有许多话要讲,见是如此,微微一怔,也只沉默着,而策马紧跟上前去。 

    关山度若飞,万里赴戎机。